作家 | 赵靖含

裁剪 | 谢奕秋

20 世纪 90 年代，好意思国粹者莱斯特 · 布朗抛出了一个令宇宙瞩狡计问题：谁来侍奉中国？

彼时，中国东说念主口刚刚突破 12 亿，而耕大地积正因工业化程度而不断缩减。一升一降之间，"食粮危急"的阴云初始在国际公论场上聚拢。

天然，布朗命题建议后不久，谜底很快显现，中国用不到宇宙 9% 的耕地侍奉了近 20% 的东说念主口。到"十四五"末，中国谷物自给指点会在 95% 以上，口粮完全安全。

但是，责罚了"吃得饱"之后，中国并未留步，而是进一步向原土化、各样化的高端食物体系蔓延。

2026 年 2 月，英国《经济学东说念主》周刊发文，称其介意到"一个令东说念主骇怪的转向"——中国正填满宇宙的高端好意思食篮子。该刊指出，中国已是民众最大的鲟鱼鱼子酱和松露出口国，何况如今正快速进军鹅肝、橄榄油、抹茶及极品葡萄酒边界。

中国正快速进军鹅肝、橄榄油、抹茶及极品葡萄酒边界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
这些蓝本有着光显西方文化烙迹的"高端食材"，如今在中国完成了边界化的"异域孳生"，并反向输出至民众市集，照实令东说念主嗟叹。更值得介意的是，这并非某一产业的单兵突破，而是集会式的爆发。

从"侍奉我方"到"令宇宙垂涎三尺"，中国到底经验了什么？这是"中国制造"在农业边界的蔓延，照旧一场更潜入的民众食物变革？

要回答这些问题，不可只看产量数字，更要相连一种渐渐成形的理念——食物主权。与强调交易摆脱化的"食粮安全"不同，"食物主权"更敬重一个国度自主掌控食物分娩、开通和破费模式的才略，包括决定种什么、怎样种、为谁而种。

广东卫视三农融媒体栏目《从农场到餐桌》中对于鱼子酱的描写

中国东说念主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师周立，是国内最早系统引入"食物主权"想法的学者，亦曾与来华学术造访的莱斯特 · 布朗深度疏浚。在学术推敲和田园侦察中，他亲历了这场跨越 20 多年的食物谈话变迁。

近日，周立偏激推敲团队成员、广西民族大学照料学院副教师方平博士等，领受了南风窗的深度访谈，探讨民众好意思食"中国造"阵势背后的历史逻辑、权力退换与未竟之路。

01 特殊食材，中国产

《经济学东说念主》的骇怪，最初源自一种耐东说念主寻味的知道错位。从鱼子酱、松露、鹅肝到橄榄油、抹茶和极品葡萄酒，中国正在全面铺开高端食材河山。

不错说，这些边界覆盖之广，连中国东说念主我方都合计畏怯。从按克卖的不菲鲟鱼子酱，到小小薄片便是天价的黑松露，如今都被爱种地的中国东说念主，作念成了"土特产"。

数据足以佐证这并非幻觉。

目前，中国已是民众最大的鱼子酱分娩国和出口国，产量占民众一半以上，出口量越过四成；松露的出口量也占到民众的 1/3，为宇宙第一；在鹅肝边界，中国年产量突破万吨，供应了民众近半市集，山东临朐一个县的产出就占民众 1/5。

与此同期，甘肃陇南越过百万亩的油橄榄林，产出品性获国际招供的特级初榨橄榄油；贵州等地的抹茶年产量，剑指 5000 吨并边界出口至原产国日本；而宁夏贺兰山东麓的极品葡萄酒，品牌价值已位列民众第四，远销澳大利亚与法国。

5 月 14 日，在贵州省江口县贵茶产业园抹茶分娩车间，工东说念主在展示抹茶粉 / 新华社记者杨文斌摄

事实果决摆在咫尺，但宇宙依然酷爱，这些被欧洲原产地叙事和贵族历史全心包裹、向来标榜"不可复制"的食材，怎样就被中国东说念主批量分娩了？

周立偏激推敲团队的不雅察是，这是从下到上的"市集行动"。企业和区域巨匠发现，入口高端食材利润空间巨大，于是从尝试莳植衍生初始实现原土化，后渐渐发展为熟谙的出口产业。部分产业布局早在 20 世纪 90 年代或 2000 年前后就已初始。

周立进一步提供了一个更具历史纵深的分析框架。2007 年控制，他将食物主权的想法引入国内。"它蓝本来自拉丁好意思洲的无地农民领路，强调的是农民领有地盘、领有分娩自主权、领有市集订价权。"这一想法指出，东说念主们有权界说我方的食物系统，保险小边界分娩者的生活和职权。在中国的语境下，这个叙事也进一步更新，从"东说念主民的食物主权"转向了"国度的食物主权"。

12 月 5 日，在委内瑞拉都门加拉加斯，顾主在金塔克雷斯波市集选购商品 / 新华社记者李木子摄

基于此，周立将中国食物安全的历史辩别为三个阶段：

1.0 阶段是 2000 年之前，以"量"的安全为主，责罚吃不饱的问题。这一阶段一直不竭到纠正敞开、家庭联产承包株连制信得过践诺以后，中枢标记是 1993 年取消粮票。通过一系列发奋，中国用不到宇宙 9% 的耕地，侍奉了接晚宇宙 20% 的东说念主口，主粮基本实现自给。

2.0 阶段从 2000 年到 2015 年控制，以食物安全为标记，责罚从吃得饱到吃得好的问题。中枢标记是 2015 年"大食物不雅"的建议，激动了农业尺度化开拓。

目前，咱们正在经验的则所以"职权"为中心的 3.0 阶段。推敲团队以连结国粮农组织（FAO）对"食物安全"的职权维度阐释为参照，建议"以职权安全为内核的食物主权论"，保险四个主体的职权：分娩者的职权、破费者的职权、中间商的职权和国度的职权。

春冠 ·3R 厨房鹅肥肝预制居品加工车间内，工东说念主正在对朗德鹅进行预处理 / 图源：王人鲁晚报潍坊融媒

从这个角度看，鹅肝、葡萄酒、黑松露这些蓝本来自欧洲的高端食材，如今却以中国制造为主，除了市集的自主探索，背后还触及国度与轨制层面的食物主权职权诉求，尤其是在国度层面上的尺度制定权和价钱决定权。

畴昔尺度由欧洲制定，而目前中国当作最大分娩国和破费国，正在参与争得这些职权。"中国从被迫领受民众食物体系单干，退换为主动塑造民众食物体系规律。"周立说。

02 中国为什么能其后居上

周立将这场变迁称为"新的地舆大发现"。他说，15 — 16 世纪的地舆大发现，让欧洲东说念主执意了玉米、咖啡等食材，它们进入了欧洲东说念主的食谱。而目前，中国卤莽了另一个传闻——原产地的"不可复制性"。

畴昔咱们认为，法国鹅肝离不开法国的怡悦，日本抹茶离不开日本的泥土，地中海橄榄油离不开地中海的阳光。但目前，中国把这些"不可复制"的资源，通过生态适配、本领限制、质地领路和供应链照料，实现了突破和复制。

成果是，高端食材的分娩中心，历史性地从欧洲东移到了中国。原产地的先发上风，正在被理会。尽管这是发生在农业分娩和制造边界的古迹，但分娩才略并非这场竞赛的稀缺品。

周立团队的一位博士指出，"民众南边"国度有许多都具备同等资源和才略，比如印度、巴西，还有非典型成员俄罗斯。那么，为什么偏巧是中国走了出去？她认为中枢是规则类要素的突破。中国连年来的敞开姿态、自贸协定谈判、通关便利化门径，为高端食材的出口铺平了说念路。这背后是国度举座实力普及带来的轨制红利。

11 月 2 日，东说念主们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麦西尼亚收货油橄榄 / 新华社发（马里奥斯 · 罗洛斯摄）

但与俄罗斯、巴西等资源大国比拟，中国的上风不啻于此。

另一位博士方平在调研中发现，尽管俄罗斯的东说念主均农业资源远高于中国，但枯竭组织和东说念主力积极性。当地东说念主致使会对中国访客说："你们有才略的话，不错把这片林子砍了拿去中国卖。"

巴西则是另一种逆境，资源决议权被国际老本限制。从转基因种子到化肥、农药、收割机，凤凰彩票app2026世界杯最新版下载再到金融服务和销售渠说念，险些全被跨国巨头锁定。"巴西只消地盘是我方的。"方平说。

而与之相对的是，中国对全产业链领有自主限制权。从种源、莳植衍生、加工，到品牌、销售、出口，中国东说念主我方说了算。加上数千年来"侍奉我方"的历史决心，以及近几十年来对饥馑的集体系念，这种内生能源，是其他资源大国难以复制的。

吉林省公主岭市，吉林省米兜莳植农民专科诱骗社进行机械化收割水稻功课展示 / 新华社记者张楠摄

回溯鹅肝、橄榄油、鱼子酱、松露的起步之路，它们在莳植或衍生历程中对品种资源的诳骗以及种养本领，绝非易事。其中许多东说念主展现出的钻研精神，涓滴不亚于其他产业边界的科学家。

方平正在专揽一个对于"种源安全活态保育"的国度天然科学基金神气，并侍从农民种子收集，在广西不雅察社区层面的老种子的选育和开发。他钟情到，依然有农户在西南地区尝试回答传统土产货大豆，这些本领莫得讲明书，如何保存品种、掌捏手段全靠我方摸索，因此坚决、自信的心气更多体目前精神层面。

周立直言，像中国这么具有受苦耐劳、节俭省俭特色的国度，民众不越过五个。此外，中国领有 14 亿东说念主口的超大边界，使得其若在国际市集遇阻，也能靠国内轮回撑持产业发展。

天然，在文化和轨制除外，咱们不可抛开种源谈农业。中国在种源自主上的探索之路亦抵御坦。

目前中国最进攻、占比最高的肉鸡品类白羽肉鸡，其祖代种鸡曾永恒依赖入口；而我国"蓝色粮仓"开拓的要害接济产业南好意思白对虾的种虾，也曾也要年年向外购买。一朝外洋断供，所有这个词产业就会堕入被迫。但今天，国居品种已占据白羽肉鸡市集近 1/3 的份额，南好意思白对虾的种虾自给率越过 85%。

圣农集团一处白羽肉鸡衍生场 / 新华社发（圣农集团供图）

除了钻研精神和"争语气"的动机外，还有一个进攻要素：利益填塞大。高价值意味着高酬报，能够覆盖并反哺前端的研发干与，使这种干与得以终了价值。

比拟之下，大豆更多用于饲料或榨油，酬报率相对低，枯竭雷同的经济驱能源。从数据看，我国大豆的自给率已从原来的约 10% 高潮到 18% 以上，天然仍高度依赖入口，但辩论到巨大的破费量，这一逾越已属不易。受制于东说念主的阵势短期内难以根柢责罚，但正在缓解。

大获全胜的时刻尚且莫得到来。方平认为，咱们对欧洲产业的冲击，并莫得思象中的那么强。他曾在欧洲调研，一个直不雅的感受是，中国居品更多是数目上的补充，而不是品性上的完全替代。

位于荷兰阿姆斯特丹郊外的农场 / 南风窗诺言摄

关联词，这场变迁至少完成了一件事：祛魅。

西方高端食材的所谓"高端"属性，很大程度上来自原产地叙事、贵族历史加持和西方餐饮体系的背书。中国大边界量产之后，更多破费者尝到了"也曾无出其右"的食材，卤莽了稀缺性带来的机要感。破费者初始追问"高端到底高端在那处"，进而再行注视中国原有原土食材的价值。

方平说，最终，咱们要界说属于我方的高端食材。

03 收货与未竟之路

一个真义真义的阵势是，高端食材产业，大多布局在不合乎主粮分娩的平地、坡地、戈壁滩，比如陇南的橄榄油、贺兰山的葡萄酒、云南的澳洲坚果和牛油果。

而这一阵势会带来什么呢？周立指出，高端食材的发展莫得占用主粮资源，反而诳骗了闲置地盘，补王人了主粮收入不及、留不住劳能源的短板。换句话说，这些产业与主粮安全变成了一种互补。

但在此之外，还有一个问题值多礼贴，那便是在这场产业盛宴之中，农民分到了什么？

食物主权的中枢，不仅仅国度的产能和交易数据，而是每一个分娩者的职权，对于他们能否在我方的地盘上有尊容地生活，能否从我方参与创造的钞票中得到平正的份额。

位于 ‌ 新疆的三文鱼基地 / 图源：央视新闻

他们在田园调研中看到了积极的一面：农民得到了土产货办事的契机，无须抛妻弃子，能顾问家庭，在熟东说念主社会中得到尊容。比如，云南临沧的澳洲坚果产业带动了上百万农民办事增收，贵州抹茶让数十万茶农有了领路销路。

在这些宽阔数字之中，不乏闪光的、令东说念主饱读吹的样本。

周立团队的一位博士在山西调研时了解到，70 多岁的翼城老农刘怀智，为了哄孙子，一直保存着一个爆花率 99% 的原土爆米花玉米品种——珍珠玉米，全村只消他种了不及一亩的地。在一次资源普查中，农科院的科学家发现了这个品种。其后，育种企业接办开发，授权使用时向老农付费。

70 多岁的翼城老农刘怀智说珍珠玉米到目前已有 100 多年历史 / 图源：CCTV-17《中国三农报说念》

刘怀智得到了经济收益，还成了行业分享嘉宾，实现了求名求利。上述博士暗意："每次咱们去调研，请他来讲，他都终点有设立感。"这便是职权安全在微不雅层面的体现。

关联词，这些个体故事并不可掩饰一个仍然存在的结构性问题。

周立指出，目前农民得到的"职权安全"，主要停留在作事参与权的层面。他们把我方的劳能源卖出去，换得作事收入。但他们险些莫得订价权，也莫得收益分拨权。

蛋糕作念大了，但切蛋糕的规则，农民说了不算。他建议模仿一些已训诲证的轨制安排，比如陕西袁家村的"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"的股份制，广东南海模式的"东说念主东说念主入股"，华为的职工持股。"让资深的东说念主能入股，分享蛋糕。"

西班牙搭客在上海南京路走路街的华为商店里浏览手机居品 / 新华社记者陈浩明摄

包括"利益分拨不平衡"在内，周立还梳理了目前中国食物主权开拓中的四个短板：

第一，种源原创才略不及。"咱们更多是在学习效法，把别东说念主的高端食材复制过来。但中国有那么多好食材，为什么不可把我方的土食材作念成高端？"

第二，品牌开拓不及。"许多居品以贴牌方法进入国际市集，利润对农民来说是丰厚的，但对所有这个词产业来说是浅近的，对国度形象的撑持终点有限。"

第三，尺度泰斗性不及。"咱们去贵州调研，当地茶农都以达到欧标、日标为荣。为什么不信我方的尺度？可能是国内尺度太软，不如东说念主家较真。"

第四，利益分拨不平衡。"要激勉农民的原创精神，必须先让他们分享收益。"

3 月 12 日，农民在海口大坡镇将凤梨打包装箱 / 新华社记者郭程摄

"别东说念主月旦咱们的时分，咱们得承认，有些方位照实作念得不够好。"周立说，"领受月旦，能力成长。"

这大约是对中国食物主权程度最允洽的注脚。从 1994 年布朗提问"谁来侍奉中国"，到 2026 年中国高端食材反向输出民众，30 多年间，中国完成了从所谓"食粮危急"到"民众好意思食篮子"的惊东说念主跨越。

中国靠着自主的种源、无缺的产业链、超大边界的市集和数千年农耕端淑的韧性，走了一段号称铸造古迹的路。但这条路远未闭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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